程默是在凌晨三点收到那封邮件的。
发件人是一串乱码,主题栏空白,正文只有一句话:
"如果你想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,去伦敦找实验体#4。"
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:一个和程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躺在某个类似医院病房的地方,眼睛睁着,但眼神空洞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两个月前。
程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实验体#4。伦敦。状态:终止。
在"归巢计划"的主控终端上,这个名字后面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词——"终止"。没有解释,没有详情,就像删除一个文件那样简单。
但现在看来,"终止"不等于"死亡"。
或者说,比死亡更可怕。
伦敦的雨和程默想象的一样冷。
他按照邮件里的线索,找到了那家位于郊区的私人疗养院。建筑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,外墙爬满了常春藤,看起来像是某个被遗忘的贵族庄园。
但程默注意到了异常:
- 所有的窗户都装有电磁屏蔽网。
- 停车场的车辆都是无牌照的黑色面包车。
- 门口的"护士"手腕上戴着和程默同款的神经接驳环——但那是最新型号,军方级别的。
这不是疗养院。这是另一个实验室。
程默用假身份混了进去。
他找到了实验体#4的病房——地下二层,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。程默用从沈冰那里"借"来的权限芯片,打开了门。
病房里很干净,一尘不染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色的被子,只露出头部。
那张脸,和程默一模一样。
但程默立刻注意到了区别:这个人的头发全白了。不是衰老的白,是某种应激性白发——就像人在极端恐惧或创伤后,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色素。
实验体#4的眼睛是睁开的,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"你来了。"
实验体#4的声音和程默一模一样,但语调完全不同——平板、单调,没有任何情感起伏,像是经过某种处理。
"你在等我?"程默问。
"我知道你会来。"实验体#4说,"每一个'我',最终都会找到这里。这是设计好的。"
"归巢计划的最终阶段。"实验体#4终于转过头,看着程默,"你以为你在调查真相,但你只是在完成你的预设程序。"
实验体#4开始讲述他的故事。
他曾经是"归巢计划"中最成功的实验体——比程默(#0)更早觉醒,更早发现真相,甚至更早地找到了"原型"的藏身之处。
"我以为我赢了,"实验体#4说,"我以为只要找到原型,杀死他,我就能成为真正的'程默'。但我错了。"
"原型是什么?"
"不是人。"实验体#4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,"或者说,不再是人了。原型是第一个上传意识到量子服务器的人类——在二十年前。"
"所以他无处不在。"
"所以我杀不死他。"实验体#4抬起手,程默看到他的手腕上有无数细小的疤痕,"而他夺走了我的情感能力。不是记忆,是情感。"
"我现在只是一个……会说话的数据库。"
程默想起了沈冰的问题:
"如果你是复制的,你的痛苦还是真实的吗?你的选择还是自由的吗?你的爱还是有意义的吗?"
现在他听到了另一种答案:
痛苦可以被剥夺。选择可以被设计。爱可以被删除。
实验体#4突然抓住了程默的手。
"原型在准备某种……更大的实验。而我,只是实验材料。"
他的声音变得急促:"我没有多少时间了。每次有实验体来找我,原型都会'重置'我的一部分记忆。"
"但有一件事我记得,因为我在被'终止'前,把这段记忆藏在了我的情感残留里——那是原型无法删除的部分。"
"原型的弱点。"实验体#4凑近程默的耳朵,"他不是在二十年前上传的。他是在五十年前上传的。"
"但他的原始身体,那个生物学意义上的身体,还活着。"
"在哪里?"
"上海。原法租界历史保护区。一栋1920年代的老洋房里。"
警报声突然响起。
实验体#4猛地推开程默:"跑!在重置完成之前,找到他的身体,杀死他!"
程默回到了上海。
他找到了那栋老洋房。地下室里有一台生命维持舱,透明的舱体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,液体中漂浮着……
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至少八十岁了。全身插满了管子,眼睛紧闭,胸口微微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但他的头部连接着无数的线缆,线缆汇聚到天花板上的一个接口。
程默走近了生命维持舱,看清了那个老人的脸。
即使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的皱纹,即使他的头发已经掉光——
程默还是认出了他。
那是他自己。
或者说,是八十年后的他自己。
"你终于来了,实验体#0。"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程默转身,看到了一个全息投影——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,和程默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"或者我应该叫你,"那个投影微笑着说,"我?"
程默盯着那个投影,然后又看向生命维持舱里的老人。
他明白了。
没有原型和克隆体的区别。
所有的"程默",都是同一个意识的副本——那个躺在生命维持舱里的老人的意识。
"你明白了吗?"投影问,"你不是我的克隆体。你就是我。我们在测试哪一种'我'最适合……成为下一个容器。"
投影伸出手,像是某种邀请:
"欢迎回家,容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