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默第一次以嫌疑人身份被传唤,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。
不是嫌疑人——传唤令上写的是"专家证人"。但程默知道,在数字刑侦科眼里,他和嫌疑人没什么区别。
案件很简单:一名神经科学家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实验室里。死因是心脏骤停,但现场有挣扎痕迹。更关键的是,死者生前做过完整的记忆备份——在方舟集团旗下的私人诊所,每月一次,像体检一样规律。
警方需要那份记忆。作为证据。
而作为城里唯一有能力提取死前记忆的记忆整理师,程默被法庭强制传唤。
"你认识死者吗?"
问话的是检察官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。程默后来才知道她叫沈冰,是数字刑侦领域的传奇——经手过十七起记忆相关的刑事案件,从未败诉。
"不认识。"程默说。
"确定?"
"确定。"
沈冰按下平板,调出一段监控录像。画面显示程默在三个月前,确实出现在死者工作的研究所大楼里。
"这是方舟集团的一个开放日活动。"程默说,"我去听了一场关于神经伦理的讲座。"
"你和死者有交流吗?"
"没有印象。"
沈冰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向法官:"庭上,申请让专家证人接触物证。"
证物是一个银色存储盒,和程默见过无数次的那种一样。死者的记忆备份,时间戳显示是死亡前六小时。
程默戴上接驳环,插入存储盒。
他进入了死者的记忆。
死者叫陆远,四十二岁,神经科学家,专攻记忆编辑技术。程默"看"到了他最后六小时的记忆碎片:
- 上午九点:陆远在实验室工作,调试某种设备。
- 中午十二点:他接到一个电话,表情变得紧张。
- 下午两点:有人来访。陆远让对方进了实验室。
- 下午三点:对话变得激烈,但程默听不清内容。
- 下午四点:陆远倒在地上,画面中断。
关键的十分钟——从对话开始到陆远倒地——被人为静音了。不是技术故障,是有人用专业工具抹除了音频信号,但保留了视频。
程默退出记忆,摘下接驳环。
"怎么样?"沈冰问。
"记忆被编辑过。"程默说,"关键时段的音频被删除,但视频还在。这不是普通的记忆损坏,是专业级别的精准编辑。"
"能做到这种编辑的人,国内有几个?"
程默想了想:"包括我在内,不超过五个。"
"其中一个坐在你面前。"
"是。"
沈冰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"程先生,你现在是本案的唯一嫌疑人。"
程默被限制了人身自由,但不是逮捕——是"保护性拘留",等待进一步调查。
他被带到数字刑侦科的证物室,那里有一台巨大的记忆分析仪。沈冰要求他配合做一件事:提取他自己的记忆,证明三个月前他在方舟集团开放日那天的行踪。
"如果我拒绝?"
"那你就是默认有罪。"沈冰说,"根据2121年《数字证据法》,拒绝提供记忆证据等同于拒绝配合调查,法庭可以强制提取。"
程默看着那台机器。他知道沈冰说得对。在这个时代,记忆不再只是隐私,而是一种可以被强制提取的"证据类型"。
"我配合。"他说。
提取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程默的记忆被分段扫描、比对、分析。三个月前的那个开放日,他的记忆显示:
- 他确实去了研究所。
- 他确实听了讲座。
- 但他也去了地下二层——那里是非开放区域。
程默愣住了。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地下二层。
"解释。"沈冰说。
"我不记得……"程默说,"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。"
"但记忆分析仪显示你有。"沈冰调出另一组数据,"更重要的是,我们在陆远的实验室里发现了这个。"
她举起一个证物袋,里面是一个用过的神经接驳贴片——和程默平时使用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"上面有你的生物痕迹。"沈冰说,"DNA、指纹、还有神经信号特征。程先生,你在陆远死亡当天,确实去过他的实验室。"
程默坐在审讯室里,浑身冰冷。
他的记忆告诉他:他没去过。
但证据告诉他:他去过。
哪一种才是真的?
深夜,程默要求再次查看陆远的记忆备份。
这次他不是以专家身份,而是以嫌疑人身份——沈冰同意了这个请求,因为她想看到程默的反应。
程默再次进入那段记忆。
下午两点,来访者进入实验室。陆远转身面对镜头——或者说,面对记忆备份设备。
程默看到了那个人的脸。
那是他自己。
不是相似,是一模一样。同样的五官,同样的表情,同样的习惯性动作——摸左手腕(程默思考时的习惯)。
但程默知道,那个人不是他。
因为那天那个时间,他在另一个地方——他记得,他确定记得,他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整理一份委托。
那么,这个"程默"是谁?
程默从记忆里退出来,浑身发抖。
"你看到了什么?"沈冰问。
"我看到了我自己。"程默说,"但那不是真的我。"
"证据显示那就是你。"
"证据可以被伪造。"程默说,"记忆可以被编辑,视频可以被换脸,生物痕迹可以被复制。在这个时代,任何东西都可以被伪造,包括'我'。
沈冰沉默了。
"那你如何证明你的清白?"她问。
程默想了想,说:"我不能。但如果我陷入了这种困境,那其他人也一样。如果'我'可以被伪造,那'任何人'都可以被伪造。
"这不是关于我的案件,沈检察官。这是关于真相本身是否还存在的案件。"